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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谣
来源:《朔风》杂志 编辑:凌可新2019-03-12 10:2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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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河闪出自家的门,很有些迟疑的样子,而且似乎垂头丧气。正月间的乡村原本蛮热烈,每一条街巷都弥漫着一股年味儿未尽的气息。屋檐底下的冰串,早已点滴得没了丝毫踪影。雪积累了几个月,开始在中午时分溶化起来,化成一汪一汪的水,湿行人的足。夜来出门,在明晃晃的月亮底下,疑是明晃晃的路面,然一脚踩上去,却发出一绺音乐般的响声,不免就洇了半边鞋子。浅处则复又结了一层薄冰,还如过去样的结实。夜来出去走几回,就有了经验,脚就专拣了不明晃晃处行走了。

  上这种当最多的是大河。上过一回还有二回、三回。十六七的月亮,原本也是很明快欢欣的,只不过出来得稍迟疑了些。天黑定了才肯逐渐露脸。不过也不要紧。因一般家户欣赏的,并不都多么地诗意。围了电视看重播的晚会,或者形形色色的电视剧,就已经很丰富了。实在不必出门来看月亮。弄不好还要上一回明晃晃的当。湿了的鞋子得搁置好几天才能再穿出来。

  想说一些有情绪的话,大河可以去找村东的小小。大河虽然自己也能抽空说出一些,但那只有在欢笑着的时候才成。但大河欢笑的时候不多,神情时常冷着。在街道上了当,大河浑然不觉。发展到后来,干脆就专门找寻明晃晃的地方落脚,弄许多撕一种极脆的纸一样的声音出来。街道黑夜行人极罕有,并没有哪个发现了大河的与众不同。只大河一个沉溺其中。

  大河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眼睛火一样红的爹喝下几杯春节剩下的白酒,脸也跟着像眼睛一样红起来。爹跟大河是不客气的,爹吼叫起来好嘹亮,几乎是另外一个大衣哥。半条街道的房屋都要被震塌了。其实大河也喝了一杯。如果不喝一杯,大河也不会出来走。虽然外面的月亮光那么地明,但大河一直也并没有喜欢上。没有办法。大河不喜欢。

  如果有风的话,风一定尖尖如刀子。今晚没有,于是空气便是那样的一种滋味。大河沿着这巷走,一会儿就出了村。村外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这一边是村,那一边则是田野。田野上原本埋葬着村里的先人,坟丘累累,起伏不已。那一年是平了,但大致位置还在。因此家家户户的家长都牢记在自己心里,将来可以传给下一代。这可是件大事体,不传不行。除非你家绝了户,无人可传。

  大河就走到桥上,倚了一侧的桥墩坐下,想象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也可以称作事体。这些事体又发生在昨天。昨天就是农历的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的每一户都将这一天当成一个大的节日来过,比春节也只小那么一丁丁点。这一天的傍晚须到祖坟处送灯,青萝卜的、胡萝卜的,燃烧的是除夕夜用剩下的蜡烛的眼泪,再加上些花生油、猪脂油,加热融结所成。还有一种比小手指还细的蜡烛,是近些年新兴的商品,专门为不会制作萝卜灯的人家准备的。这是点的灯类。还须要焚烧一些黄表纸。先在地上画一个圈,在圈子里面焚烧。前面要焚一炷香,纸上还要浇些白酒。焚烧的时候,要不时在挑出些纸到圈子外面去。圈子里面是自家先人享用的纸钱,外面的则舍给游魂野鬼。这叫大河有水,小河也得有水。否则那边贫富不均,也会乱了套的。在焚烧纸钱之前,还要把几张放一边,找一块土坷垃压着,不知什么原因。

  这个时候,先把灯们摆放好,一一点燃,来的人烧纸钱的烧纸钱,燃放鞭炮的燃放鞭炮。几百头乃至上千头的鞭炮,被一根长竿挑起在半空,噼噼叭叭,十分热烈。二踢脚一飞冲天,在天上爆响,纸屑四散,纷纷若雪。有钱人家还买回些箱子样的礼花,七彩八彩的在天上,久久绚丽,梦境里似的。他的先人也饱了眼福,腰板挺直了许多。

  但有一条,因为过去的坟全平了,都在了地面下面,只有脑子里残存的祖坟的埋葬处,依稀而在。而由于地理变迁,上错了坟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不过好在村庄里的都是一个祖先,三五百年前全是一家,错了也没错到不可救药。焚烧过去的纸钱多得很,四处飘摇,大家尽可随便花销。

  大河之所以让爹赶了出来,原因即是昨天晚上他没能过来上坟送灯,跟小小两个挽了手,偷偷到城里逛元宵花灯去了。

  大河倚了桥墩,伸手摸出支好烟吸。烟是小小在城里给他买下的。小小出的私房钱。小小知道大河家里的钱都在他爹的掌握中,汤水不漏,甚至连吃饭住宿钱,连车费,都是小小掏的。小小只要大河能跟她去。大河吸了一口烟,味道果然好。就像候在小小身边,闻着小小的味道好一样。大河抽动一下鼻子,又赶紧吸了一口。

  是一座石头造成的桥。桥这边是村子,那边是田地。村子里住着的是先人的后人,田地下住着的是后人的祖先。要真像别人讲的那样,田地里早就是一个住满了先人的大村庄了。只怕连沟沟坎坎都住满了先人。可是大河整天从那里走过,还在那里生产劳动,吆喝着牛去耕地,割小麦喂玉米,春种秋收,现在又倚了桥墩看,却总什么也不见。现在只有极明丽的月亮光洒在上面,似乎还在潺潺流动着。

  桥下响着清脆的声音,像是什么在突然之间裂开了,折断了。大河听见响得好麻利,就抻了头往桥下看。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能见着月亮处明晃晃的一片。见不着月亮处,则黑着心事。大河直起头又吸了一口烟。桥面是平平的,桥中央突出的那个弧在月下,也抻拉得跟平平没什么两样。大河踩了踩,起身离开桥墩。整个一座桥全部都是明晃晃的。大河上去走了几步,什么声音也没有。走到桥的那一端,烟刚好吸完。大河觉得在家里喝的那一杯酒,纯粹是为了跟爹赌气。大河原本是滴酒都不沾的。他只喜欢吸烟。因为吸烟能够帮助他想问题。而他又愿意想。

  他于是又点燃一支香烟。那是小小给他买的。他很容易就会想起小小来。昨天晚上逛完花灯往回里走,小小使足劲头亲了他一口。亲完了小小说,你的胡子好扎人哟,还说他是男子汉了哩!说完了她就吃吃笑。捂着嘴巴笑。笑得那个迷人哟,比天下所有的美好加到一起还要迷人。大河所以便不再对月亮光感兴趣,只热爱上小小的笑了。

  而夜色无外乎很好的样子。虽然是冷还没有除掉,但大河的脸还热乎乎的一团。他记得自己似乎并没有与爹吵嘴,只爹一个喝一口酒骂一句。爹骂得很能呢,不派生词硬句,一溜烟地骂下来,显然是如一本大字书,平常日子念熟了的。也因了爹是格外看重上坟这件事体的,以为长子长孙的不去,实在叫人不可忍受。即使大河连爷的面都没见到过,与爷一直都是个不相识的陌路人,他也得去到桥的那一边。大河丢了赌气的杯子往门外走的时候,爹白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因他没依照着着个“滚”字而躺到地上翻动自己,而另外再采取什么别的举动。所以大河就认定爹并不多么地顽固,心里竟松了一口暗暗的气。

  现在大河下了桥,人已经在了田野的这一边。天的颜色是非常好的。白天是蓝得痴迷,晚上就更深了一层意思。大河想起昨天晚上让小小吻过之后,抬了头去看这天,应该也是这么一种神情。不过那圆了的月亮略带了些羞涩罢了。当时身边的人多得不得了。都是出来看花灯的城里人。但小小半点也不输给他们。相信大河也不会。小小说话不像别的个女孩子软软的,可小小的话在大河听来,简直再美好不过了。

  大河决定真的要去那片已经隐藏在地下的祖坟走一走。远的不说,去年他还来上过坟送过灯的呢。只不过因人二十来岁了,才没有抢着跟弟弟和妹妹争鞭炮放,而是去焚烧纸钱,去点燃香烛。神情也一直地恭顺。仿佛眼前真的站着全部的已经死去的先人。

  大河拐了一个弯儿,离开桥路,下到田地里。

  田地还冻着,走上去硬硬的,不用担心会陷进去。这儿高一点的是春地,预备春上四五月种花生和栽地瓜。有兴趣的还可以种一小片西瓜,夏天搭一座窝棚在田头,坐在里面让风从身边穿过,再返回来吹过心头。守着看不见边际的绿,和星星点点的收成,心里总是很愉快的。去年大河家里种了一亩半,夜来大河守瓜的时候,小小必定会悄悄溜了过来,冲他呀地一声,赤脚往窝棚里一跳。大河假装睡着了,等小小跳上来,想要捏他鼻子的时候,他的两条胳膊一衔接,小小就被圈在了中间,逃也逃不掉了。那样的愉快和幸福,大河知道,在村庄里,只他跟小小两个才有。

  在那样美好的日子里,就是爹来了也不必担心。身子只要轻轻一闪,人整个儿就融进了无边无际的绿里面去了。那样的心情,是一般从没经历过的惬意与欢欣。大河舔了舔嘴唇,仿佛又觉出了那幸福。那都是小小给予他的。他的生命和心里,都不能没有了小小。

  平坦处的田是麦子。秋天收了玉米高粱大豆绿豆后,或者用牲口拉了四脚耧,或者用拖拉机拉了九脚耧,一排一排播种下去。不久即满田长成绿油油的一片了。跟韭菜似的。然后在雪下捂一整个冬天,化了冻后,春风一吹,就疯了样,一个劲儿地长。天天变样。一般在农历端午左右,满山遍野的麦子黄了,麦香四溢。收割了不久,早早种在畦上的玉米就又绿成一片了……

  在大河的眼里,田野一年一年,总是这么地变幻。变幻得也许有诗情画意,但变幻的背后,是身上永远也出不完的汗水。大河觉得,那汗水总是把一身的衣服湿得粘糊糊的,舒服不得。仿佛岁月也给粘住了似的。而且怎么也无法摆脱。小小年前去城里的姑姑家住了一段日子,回来的时候特意冲着大河吸了几下鼻子。大河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上午小小领大河去了姑姑家。到傍晚才坐了公共车回来。在姑姑家,小小给大河出了一道题目,大河怎么也解不开。小小就笑。小小笑起来实在是好看。大河的心就突突跳,心一跳脸就红。脸一红满屋子的人就都笑起来,都说这还不容易?太简单了。大河不知道怎么个简单法,到底憋出了一身汗水。

  大河走得很慢。明晃晃的月色分外地迷人。小小不在身边,大河就觉得月色也迷人起来了。娘一般是怯怯的性子,大河傍晚进屋时,却得了娘一个大大的白眼。娘也把元宵上坟看得重要。只是她从不会骂他罢了。大河认定娘比爹要好一点。娘没有读过那本大字书,大河也没读过。但大河读过别的书,包括代数几何古代汉语,物理化学政治英语。大河想像爹有一双结满了茧子的手,拍在屁股上还可以忍受。若拍在脸面上,则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接纳的。

  小小的那一道题目很有意思。大河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烟是小小买的。在家里大河没有一分钱的财政权。大河曾经为之奋斗过,但终归失败。看来他永远也不会有了,这阵子在爹手里握着,将来会在小小手里握着。将来自然不会是什么坏事情,将来有好多肯定是现在没有经历过的。他有些想念小小了。才这么短的一点时间。反正他一吸烟就会想到小小。

  大河沿顺着那条小路走。小路跟田地一般平,两边也没有沟。一个冬天风雪的努力,已经无法把田地和小路区分开来了。大河是想去转转。昨天那儿是个最最热闹的地方。热闹得就像是一个村庄在过大年夜。可是现在不是了。大河是个常常容易上当受骗的人。比如昨天进城去看花灯,就是受了小小的骗。尽管是一种甜蜜的骗。大河恍然有所觉察,就又去想小小。一想起小小就赶紧吸一口烟。那烟是城里人吸的品种,味道甜而香。受这种骗的结果之一,就是现在在这村外桥外面行走。走去另外一个村庄。

  那里的确是一个村庄,一天前刚刚热闹过的村庄。

  喝了酒后有两种感觉,悠然和自得。大河上当后就悠然和自得。大河仰了头去看天,觉得月亮真好,堪比小小。大河忽然站住了。爹是信守着一个教条,爹才去骂他。似乎是很冷。小小讲那道题目,一笑就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晃得眼睛一花,人就醉了一样。

  大河去看前面。前面是另一个村庄。这个村庄比大河他们居住的要大出好些来。经过了一番热闹后,这里又变得冷清了。街巷和门前,燃过的纸灰和鞭炮炸碎的纸屑在缓缓飞扬。香灰燃成一堆,似乎已经凝结在一起了。耗尽油脂的萝卜灯们七零八落地歪在各家的门口,各种酒的香味还没有散去。但所有的大门一律都关闭着,街巷一片空茫。只偶尔可以看到一团黑影一掠而过,不知是谁,不知去做什么事情。

  但肯定不想让大河知道。

  大河站在街道中央,默默看了一会儿,掉了头慢慢往回走。让他失望的是这个村子竟也这么冷清。而据说这个村子只有到了夜晚才会热闹起来的呀。但想不到会这么冷清。大河失望地把两只手掰在一起,压出几个清脆的响声来。

  过两个村庄中间的那座桥时,大河听见桥下一连清脆地响了好几次。大河没有想到要下去看看是什么在响,一直走了过去。街道上亮的地方又让大河上了几次当。大河笑了一下,特意绕了街道走。走到一个黑了灯的后窗前,大河刚叫了声小小,窗户呀地就打开了。大河把头伸进去。不知是否小小从里面拉扯他,反正大河只忸怩了一下,就顺着窗口融化了进去。屋里久久没有别的声音,但那一团小小原本就非常喜欢,现在大河也开始喜欢的月光,从屋子前面的另外一扇窗户,悄悄地泻进去了……

  这一夜,谁也没有注意到,河里的冰都裂开了缝,到第二天中午,整条河里的冰全都化开了。所有的冰块相互碰撞着向下涌去。那景象是非常壮观的。虽然只是一条不大的河流,却总给人一种春天真正来到了的感觉。可惜的是小小和大河都没能够看见。天还没有亮起来,他们两个就动身到镇上去乘坐第一趟车进城了。大河临走时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条贴在爹的额头上,惹得力气足足的爹想要坐了车进城寻找去。但走到河边的桥上,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这汉子扯了喉咙,像多少年后的著名的大衣哥那样吼叫了几声,转身慢慢回家去了。

  村里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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