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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年事
来源:《朔风》杂志 编辑:张 静2019-02-03 16:3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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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年事是从一碗腊八粥开始的。可不是?整个冬天,乡村是安静的,萧条的,甚至还有几分深深的寂寞和孤独。而到了“腊八”这天,天刚麻麻亮,家家户户的厨房里亮起了微黄的灯火,勤快了半辈子的女人,裹着棉袄包着头巾,一脸安详地坐在灶台下拉着风箱,红红的火苗衬着她们通红而质朴的脸庞。大铁锅里,是翻滚热烫的腊八粥,揭开锅盖的瞬间,一股子玉米豆、黄豆、红萝卜、豆腐的清香从厨房里满溢出来,连整个村子都飘满了腊八粥的香气呢!等到日上竿头时,男人们端着一大老碗腊八粥,蹲在门口的土堆上,一边扯着嗓子闲侃,一边吸溜着往嘴里刨,吃得酣畅淋漓。至于大家小孩子,更是围坐一团,相互瞅着谁家碗里的豆子多,谁家的萝卜丁切得方正,争辩声,欢笑声,顺着村子传得老远。

  乡村年事也在母亲的花棉袄和新鞋子里。腊月里,也有暖阳中天之时,村里门前屋后、院边篱侧,母亲和一帮子村妇们围坐在一起,缝棉衣、纳鞋底、做鞋帮、钉鞋扣,綉鞋垫,好一个忙活。她们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笑语飞扬,一张张笑脸被暖暖的太阳烘得如同一朵朵绽开的石榴花。依然记得母亲做的棉袄棉鞋,颜色鲜艳,软和厚实,或碎花星星点点,或牡丹艳丽朵朵,穿在身上的那份妥帖和骄傲暖心窝;依然记得心灵手巧的母亲一阵穿针引线之后,“孔雀开屏”、“喜鹊登枝”“百鸟朝凤”等图案,活脱脱的铺就在鞋垫之上。这一群扎堆的女人们,一针下去,红的是花,绿的是叶,女人们脸上漾出动人的微笑,让人怀恋。

  临近年关,乡村的集市也会一天天的沸腾起来。那会儿大家小孩子赶一趟年集简直幸福大了去,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呢!三里之遥的疙瘩土路,伙伴们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镇上。哇,好一派人仰马翻的年集景象呢!人们摩肩接踵在窄长的街道上,一步步往前挪着,年集上的东西也是真是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有卖针头线脑、鞋帽、手套等小百货的;有卖瓜子、花生、水果、红糖、烟酒等副食的;有卖油、盐、酱、醋和各种调味品的;有卖扫把、笊篱、碗筷、铲勺等日用品的,也有卖锅盔、油糕、麻花、粽糕、羊肉泡等小吃的;还有买年画、吹糖皮人和耍把戏的……我看着所有和父亲和母亲一样勤俭节约的乡下人,从棉衣里面一层层掏出卷得皱巴巴的票子,十斤猪肉、一斤花生米,几瓶老白干等过年用的菜,一件件往回搬着,碰到物美价廉称心如意的,满脸像开了花似的。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乡下人叫“祭灶”,顾名思义祭拜灶王爷,他老人家吃饱了,全家一年不会饿肚子。记得这天不能清灶灰,不能扫锅台,不能动风箱。待鸡归笼、鸟归巢时分,婆虔诚地跪在锅台下,嘴里念念有词的请出灶王爷、灶王婆的画像,用糨糊贴在灶台对着的墙上。画像两边的对联是:上界言好事,下界降吉祥。横批是:一家之主。画像的前面,摆着供品:粘牙的灶糖,焦黄的锅盔,喷香的点心等。其中,灶糖是让灶王奶奶吃的,因为她嘴馋好事、爱说闲话,一吃灶糖,牙给粘住,就不能乱说了。我记得婆做锅盔最好吃了,慢火烤,烤到微微焦黄,咬一口,酥脆的香,一种无可名状的满足与幸福。

  接下来的几日里,乡下人的年事更加纷繁而热闹了。娶媳妇的,杀猪宰鸡,鞭炮齐鸣,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好不喜庆;大扫除的,糊墙贴花,洗洗刷刷,前后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被单,连树梢上都有袜子裤头迎风飞舞;准备年吃的,蒸花馍、煎豆腐、煮大肉,蒸甜碗、炒臊子、压挂面,忙得连热炕头都顾不上躺,却乐得眉开眼笑,越跑越精神。等到年三十,贴门神、写春联、挂灯笼、剪窗花、请先人,一样都不能少,一直到除夕的晚上,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声中,终于迎来乡下人期盼已久的中国年。

  年事来了,乡下人的团聚就来了,这是乡村年里最让人动容的一幕。你看,通往各村的羊肠小道上,一个个小黑影在纷纷扬扬的冰天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渐渐的,那些小黑影近了,近到可以清晰的看见是支书家的大学生拎着大背包从北京城荣光而归,和他一起的,还有村里的泥瓦匠张四,一手背着铺盖卷,一手拎着行李袋,行李袋装满了乡下人平日里吃不到吃糖果和点心,抑或还有半年来装不下的思念和惦记。两个一起穿开裆裤玩大的伙伴就这么碰到一起了,相互看一眼,由意外到惊喜再到开怀,因为手被占着,只好用肩膀彼此使劲挤一下,算是礼貌。后来,当我自己也一次次走在这归乡之路时,才感慨万分:是哦,长久以来,家,许是山野沟壑处那几间土屋;屋里,许有儿孙满堂的欢声笑语,门口,许有柴门虚掩的慈母祥父,可就是这“家”哦,梦魂牵饶着归途中成千上万归家人的心房,阳春白雪也好,下里巴人也罢,此刻,不正如此吗?

  “正月正,串亲忙,喜庆在农家”,一点不假也。在这万象图腾的日子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忙碌了一年的乡里人彻底清闲了,拖家带口走亲戚串朋友成了乡下年一道亮丽的风景。自行车、架子车、甚至马车牛车的,全出动啦!你家初三,他家初五,不见不散。尤其是家家户户年饭里总下不了席面的臊子面,那汤儿,煎稀旺,那面儿,薄筋光,吃得客人红光满面。农家菜,凉拌的,清炒的,炖肉的,也是豆角青青,蒜苔嫩绿,辣椒红红,清淡爽口,原汁原味,让人唇齿泛香呢!依然记得,年迈的外婆几乎整个冬天蜷缩在她小屋的热炕上足不出户,可从正月初三开始,她老人家央求两个舅舅用架子车拉着挨家挨户走亲戚。舅舅给架子车厢里垫上厚厚的麦秆,铺上厚厚的棉被,外婆全身裹得像只蚕茧似的坐在上面。到了亲戚家,外婆坐在最上席,满口的牙几乎掉光了,她老人家更多的是在看一屋子的男客女客,孙男孙女一个个吃饱打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瓣似的灿烂。直到外婆去世后我才懂了:原来,外婆是带着念想去的,她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看看自己生命里曾经的亲人,这样,她可以带着无憾走。

  乡村年事的收尾是在十五的元宵节。元宵节,吃汤圆,挂灯笼,这是华夏儿女流传了几千年的习俗。不过,小时候,我对吃汤圆并不感兴趣,那一盏盏红彤彤的灯笼却是我的最爱。记得村里的五伯有做灯笼的手艺,每年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一把剪刀、几根竹竿、几片彩纸或彩纱作原料,用刀片将竹子破成又薄又长的竹条,将细长的竹条弯成需要大小的圆圈,然后,剪纸的、描画的、粘贴的,一道道工序下来,不一会儿,就做成了彩色鲜艳形状各异姿态逼真的灯笼,来点缀着古老而传统的旧历年。到了十五的晚上,天还没黑,孩子们迫不及待地点燃蜡烛,提起灯笼象燕子一样飞出院落。红红的灯笼映着飘飞的雪花,清凉中一丝丝的热气从灯笼的敞口处溢出来。慢慢的,门前的小路上,灯笼多了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几乎是一袋烟的功夫,满村的红灯笼像一条条俏皮灵动的彩带,孩子们嬉闹着,奔跑着,陶醉在这一片灯笼河里。夜深了,各家各户门楼上的大红灯笼已经被燃透了,也更亮了,一盏,二盏,三四盏…这盏盏灯笼,穿过幽暗幻化的暮霭和飘渺,闪烁着暖暖的柔和之光,仿若告我我,来年又一春,人间好锦时。这是一定的。

  提笔写到这里时,我记忆里的乡下年事,也随着时光的远去渐渐沉淀在岁月深处了。如今,虽然我的身边,旧历年会如约而来,也会有热闹和温暖遍及我身,但和少时乡下曾经纷繁的年事相比,总少了些让人深深的回味,也算一点遗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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